第85章 結兄妹

黛玉身後伺候的紫鳶輕輕拉了拉黛玉的衣袖。

黛玉微微颔首, 紫鳶便俯到她耳邊低聲說道：“姑娘，我瞧華先生分外眼熟，尤其說話的聲調, 竟和當年望春山那位神醫十分相像。我忖着，怕就是他呢！”

黛玉心頭猛地一震, 登時便豁然明了, 怪不得自初見此人，心底便總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。

倘若眼前這人, 便是望春山中将她從三月沉眠裏救回的高人，一切便都解釋得通。那時她雖神智昏昧, 大半時日都陷在混沌之中, 可潛意識裏, 卻牢牢記住了那人的氣息, 還有那些若斷若續的語聲。

這是大事！必須要當面求證！

黛玉略一擡眼, 示意紫鳶向賈敏回禀。

紫鳶聞言, 便移步出列，先對着賈敏和青華雙雙屈膝行過禮，方才開口：“太太可還記得今春, 姑娘離京途中忽然昏迷的那場怪病？當初府中四處尋訪名醫，全都束手無策, 便是聖上特派的禦醫過來診治，也都說回天乏術。後來得一位高人指點，把姑娘送往望春山的竹林深處, 尋到一位性情孤僻的神醫，整整看護調治三月，姑娘方才蘇醒。可待姑娘轉醒，那位神醫卻不留名姓, 悄無聲息便離去了。今日舟上先生救人的行事，與當日那位神醫，何其相似。”

賈敏本就是心思剔透之人，聽完這一番話，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，眉宇間藏着幾分詫異，便開口問道：“那時候，唯有你日日上山送些吃食物件，聽過那神醫說話，也曾遠遠瞥見過側影，莫非望春山中的那位，便是華先生？”

紫鳶道：“未有十分，約有八分吧！奴婢雖魯鈍，但自幼随姑娘習音律，對聲音最是敏感。那望春山之中，雖只遠遠聽過數回言語，那語調氣韻，和今日華先生說話，幾乎一般無二。”


一語落下，屋內頓時靜了下來。

荷香茶湯尚在盞中袅袅散着淡氣，賈敏身子微微前傾，目光定定落在青華身上。

黛玉心口突突地跳，一雙眸子也凝在他臉上，先前那一層層模模糊糊的熟稔，此刻盡數聚攏過來。

潤玉也收起方才嬉鬧的神色，斂了笑意，靜靜望着青華。

就那青九也不吃松子了，樂颠颠地跳下桌子，在黛玉腳邊轉圈，低聲“嗚嗚”，似在控訴什麽！

青華忍不住再瞪他一眼。

可他肆無忌憚，越發說得口沫橫飛！

【是他是他就是他！敢做不敢當的孬種就是他！好姑娘，你可別放過他！】

【姑娘，你看你看！他就只會瞪我，連對你說句話都不敢！】

【他是傻子！哈哈哈，天下第一等傻子！】

青華徹底無語了，只能裝作聽不見他的胡言亂語，低頭看着自己手中茶盞。

黛玉摸着青九光滑的皮毛，莫名地覺得青九在告訴她，此人就是彼人！

青華手中捏着茶盞，指尖輕輕搭在盞沿，淡淡斂了眉眼，片刻才緩緩擡睫，那一雙如遠山靜水的眼眸，此刻少了幾分平日的平和，藏着一層化不開的幽淵。

他并未直接應是，也沒有矢口否認，先輕輕将茶盞擱于案上，聲響極輕。

“姑娘在望春山一卧三月，此事草民自然知曉。”

賈敏呼吸微頓，追問一句：“如此說來，望春山那位不留名姓的神醫，果真就是先生？”

青九“嗚嗷”一聲，【對，就是他！】

黛玉忍不住道：“先生，是你，對不對？”

青華——
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，微微颔首。

“确是草民。那日望春山偶遇，見姑娘神魂受創，命在頃刻，不得已便留在山中，代為調治。只那時尚有緣故，不便顯露行跡，待姑娘神魂穩固、能夠轉醒，便悄悄離去，不願驚動旁人。”

賈敏聽罷，一時百感交集，站起身來，對着青華便要行一個深重的謝禮。

“原來小女兩回性命，皆是先生一手保全。江上相救已是大恩，望春山那三月照拂，更是再造之恩。我賈敏，竟到今日方才識得恩人真面目。”

青華連忙側身避開，不肯受她這大禮，雙手虛虛一扶。

“夫人萬萬不可如此。兩次出手，皆是機緣巧合，草民不過盡分內之心，何敢當夫人這般大禮。此事原也不打算提起，本想就這般掩過。今日被姑娘身邊這位點破，也是天意。”

黛玉站在原地，只覺心口萬千滋味翻湧。

那些沉眠之中混沌破碎的片段，若有似無的暖意，耳邊低低的語聲，還有萦繞不散的清淺氣息，此刻一一有了歸處，原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，并非憑空而來。

她嘴唇微動，聲音輕輕發顫：

“原來……望春山之中，日日守着我的，便是先生。我昏沉之際，總覺着身側似有人在，只是睜不開眼，看不真切。”

青華看向黛玉，神色柔和幾分，少了幾分對外的疏離清冷。

“彼時姑娘神魂散亂，大半時候都陷在混沌夢境裏，神智不清，記不得實景也是常理。我也只盼你能安安穩穩熬過那一場劫數，別的，原也不求姑娘記挂。”

一旁潤玉也恍然大悟，眼中滿是驚詫，随即上前半步，對着青華深深一揖：

“原來先生于家姐，竟有這般一重恩德。先前我還只當江上一回相救，今日才知，救命之恩早已經歷一回。”

青華微微擺手：“小郎君不必多禮。過往之事，不必反複挂懷。只願往後林姑娘身子安泰，少受病痛磨折，便足矣。”

賈敏心緒久久不能平複，嘆道：“先生既有這般通天醫術，又行事如此淡泊，救了人反倒隐去名姓，不求半分回報。若非今日紫鳶聽出聲音，我們一家人，竟還要蒙在鼓裏。”

青華淡淡一笑：“行醫本以救人為先，名聲酬謝，從來不在心上。夫人等無須挂懷，此次贈送禮物，豐厚如此，也夠兩回藥資了。”

屋內一時無人言語，案上那一對瓷瓶插着的野花，靜靜立在一旁，盞裏荷葉茶的清香，緩緩漫在安靜的屋舍之間。

賈敏笑道：“兩次救命之恩，實同再造，方才那些禮物，終究是太過輕薄。我也不說那些虛浮的許諾，往後先生若是遇上什麽難處，只管直言，林家必定竭盡所能相幫。再說我這一雙兒女，尤其小女，蒙先生這般大恩，實在無以為報——”

賈敏微微斂眉思忖片刻，像是心中落定一樁重大決斷，緩緩開口：“先生若是不嫌棄，便把他們姐弟視作自家弟妹。從此林家與你結作宗親，我這一雙兒女，與你結拜為兄妹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。”

這話一出，不單青華怔住，連黛玉和潤玉二人也俱是一驚。

潤玉反應最是迅捷，當即拍手一笑，眉眼間滿是歡喜：“母親這般安排再好不過。我初見華大哥便覺分外投緣，待他便如同嫡親兄長一般。我自小就羨慕旁人有兄長照拂，今日總算得償所願。”

唯獨黛玉站在一旁，百感交集，心口纏纏繞繞兜着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，千頭萬緒堆在一處，竟半分也說不出口，只垂着眼簾，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。

青華那雙素來如平湖靜水般幽深的眼眸裏，似有一縷明光倏然一閃，轉瞬便沉沉斂去，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。他默然片刻，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，心底漫開一層說不清的悵然與遺憾，只是半點不曾顯露在神色之間。

他略向前半步，對着賈敏深深一揖。

“夫人這般擡愛，草民本是布衣，何德何能，高攀林家這般門第。”

賈敏微微搖頭：“先生說的哪裏話。恩情不分門第，我看重的，是你的品性為人，并非家世。”

青華擡眼掃過一旁神色雀躍的潤玉，又掠過低頭緘默的黛玉，長長呼出一口微不可聞的氣息，終究緩緩點頭。

“既蒙夫人一番盛意，草民便不應再推托。往後，我便認下這一雙弟妹。”

潤玉聞言大喜，當即上前一步，對着青華恭恭敬敬行了兄長之禮：“兄長在上，請受弟弟一拜。”

青華伸手虛扶一把，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
黛玉依舊立在原地，心頭五味雜陳。

從前那些沉眠之中朦胧的暖意，初見之時揮之不去的熟稔，還有心底悄悄滋生的那一點連自己都不願細究的念想，到此盡數落定在兄妹名分之上。

萬般心緒，皆化作一縷淡淡的惆悵，堵在心口，不能宣洩。她只得壓下翻湧的心緒，斂衽屈膝，輕聲開口，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裏。

“見過……大哥。”

三個字說出口，連自己都覺着心口微微發悶。

青華望着低頭行禮的黛玉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，轉瞬又歸于一片沉靜，依舊是那副溫潤自持的模樣。他伸手虛托住黛玉的胳膊，不讓她行全大禮，語聲平和溫厚。

“林妹妹不必多禮。從今往後，我們便是一家人。府上若有大小事，但凡需要我，只管遣人往仁和堂傳信。我這邊若是遇上什麽事，也不會同林家見外。”

賈敏見此事落定，心中十分寬慰，臉上露出笑意：“如此便好。往後便是骨肉一般的情分，不必再拘執那些世俗客套。”

早有丫鬟聞聲取過拜墊，鋪在屋中地上，對着賈敏身前。

賈敏含笑望着他們三人，緩緩開口：“如今你們結拜成兄妹，華先生雖是我家恩人，按這宗親名分論，亦是我林家晚輩了，雖是我們高攀了，但終究走到骨肉宗親這步，日後兩家人當相親相愛，互相扶持。今日我便虛受你的晚輩之禮吧！”

青華聽罷，并不推卻，上前一步，理了理身上素色衣襟，屈膝落于拜墊之上，恭恭敬敬行下大禮：“既結宗親，華青拜見伯母。往後還望伯母多多提點。”

潤玉拉着黛玉道：“我們一起拜過太太吧！”

黛玉同潤玉也踏上拜墊，一并屈膝，三人一同向賈敏叩拜行禮。

潤玉行完禮直起身，少年心性難掩，眉眼飛揚，禁不住打趣笑道：“今日我們拜過長親，兄妹就此定分，倒效仿起古時桃園三結義來了。只可惜沒有桃林，也少了香燭，不然倒真是一段美談。”

一席話說得賈敏忍不住莞爾。

青華起身垂手立在一旁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，可眼底那層藏住的悵然，分毫未曾消散。

黛玉緩緩直起身子，指尖悄悄攥住衣袖，聽着潤玉的嬉言，心上沉甸甸的，半分笑意也生不出來，萬千心緒盡數斂在心底。

賈敏道：“今日只是虛禮，這結宗親是大事，回頭我替賢侄備好見親之禮，帶着你到榮府及我家中正式拜見，那才算作數了呢！日後，你與我家往來，那便是自家親眷，不必拘禮。”

青華道：“該當如此。”

屋中茶盞裏的荷葉香還在緩緩流轉，潤玉兀自滿心歡喜，不住說着往後要時常過來尋兄長閑談讀書。

黛玉卻少言語，只安安靜靜立在一側，眉間攏着一層散不開的薄愁。

青華神色依舊波瀾不驚，只是心底那一點淺淺的遺憾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慢慢沉下去，再不見半點漣漪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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